人生如棋局
我始終覺得,懂得做生意的人,自小就有跡象。
2026-04-23 77

01 觀音廟少年與他的小人書

我始終覺得,懂得做生意的人,自小就有跡象。時至今日,我反倒發現,我的幾個小朋友,幾乎沒有從商的潛質。

我在老家海邊一間觀音廟旁長大,祖母與父親因文革動亂,於五六十年代陸續逃難到香港。父親時常寄零用錢給我這個長子,他知道我愛漫畫,便不斷買來寄給我。

到我七八歲那年,家中漫畫早已堆積如山。一時突發奇想,不如把漫畫整理好,在學校附近租給同學,賺點零用錢?說做就做,花兩三日編號登記、做好租書記錄,誰知開檔不足半日,這盤小生意便告失敗。

原因很簡單,同學們全不依規矩,看完便走,更有人恃強欺人,欺負我父親不在身邊。

小學時的我,就像沒有叮噹的大雄,成績普通,身形瘦削,性格內向膽小,只在腦中想法縱橫,外表與行動卻總是跟不上。

這初次經商終告失敗,我也不敢告訴母親。但我始終相信,自己具備做生意的特質,只靜待下一次機會來臨。

02 天橋邊的陋室與銀幕外的奇遇

十歲(1978年)輾轉移居香港後,我家從北角南方大廈搬到電器道,落腳於清風街(二十年後,被趙良駿導演訪問,我說我小時候,住在「兩袖清風街」。)我們一家五口租住兩間房,一間為睡房,一間作飯廳。每當入夜,我便從飯廳拉出木凳,鋪上薄被,便是一夜安睡之處。

房間位於二樓,緊鄰清風街天橋,不分晝夜,車輛駛過的轟鳴聲不絕於耳,穿透窗縫飄入室內。這些嘈雜的聲響,伴我入眠、陪我醒來,陪我從稚氣孩童慢慢成長為少年。

某日放學歸家,竟撞見一隊攝製組,攝影機架設妥當,工作人員來回奔走,街邊也圍了不少路人觀望。媽媽告知我,家裡收了利是,將小廳借給劇組拍戲,原來這是方育平導演《半邊人》的拍攝團隊。

他們拍攝的一幕,我至今記憶猶新:男女主角駕駛的老爺車,在天橋上突然死火無法前行。兩人急忙走到我們房間的窗邊,向室內的人借電話,聯繫拖車前來救援。

這間被拍進鏡頭的房間,正是我家的小客廳,如今回想,依舊記得屋裡那台紅色電視,以及擺在一旁的觀音簽筒。後來這部電影獲得金像獎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獎,而我家小廳的這場戲,更被解讀為「香港奇特居住環境」的真實寫照。

而當時睡在這間小廳裡的,正是十二歲的我。

八零年代初的清風街,市井熱鬧,樓下到處都是小販,這番景象再次喚起我做生意的念頭,一番思量後,我決定親身嘗試。

03 一盤生意、兩袖清風,清風街的小販

當年(1978年)姑姑在水果批發處工作,我每日見到清風街一帶到處都是擺檔售賣各式貨品的小販,熱鬧的市井景象,令我心頭再次湧起做生意的念頭。

我向姑姑取了一箱新奇士橙,具體折扣早已淡忘,只記得批發價大約是市售價的三分之一。我盤算著,以零售價一半出售,既可吸引顧客,又能略有盈利。當日便獨自一人,提著整箱橙子,帶上一張摺凳,走到一條僻静的小巷——這裡相對安全,適合初次擺檔。

選好位置後攤開紙箱,擺好橙子,陽光透過街旁的樹葉灑在橙身上,金黃的果皮閃著光,我這刻信心十足,準備開檔。

那時我不過十四五歲,性格內向膽小,就算檔口已擺好,也始終不敢開口叫賣,只寫了一張小小的價格牌放在箱邊,靜靜等候客人。往來行人紛紛駐足侧目,卻遲遲無人上前,我心裡既緊張又失落,仍堅守在檔旁。

過了許久,終於有一位婆婆前來,問過價錢後挑選了幾個橙子。婆婆問:「有冇膠袋呀?」我才驚覺自己一心只想賣橙,竟忘記準備膠袋,頓時手足無措。沒想到婆婆從手袋中取出膠袋,親自裝好橙子。

婆婆拍了拍我的肩膀,笑著說:「做小販,膠袋一定要帶呀。」

這句話,是我人生第一堂寶貴的生意課,也令這次稚嫩的嘗試,變得格外難忘。

做成第一單生意後,我信心大增,膽子亦大了起來,於是把檔口移到街上更熱鬧的位置,希望生意更好。才擺了不久,遠處便看見有警察巡邏,我頓時心生驚慌。再看旁邊的小販已紛紛收拾走避,我連忙手忙腳亂地將水果逐一收回箱中,連同摺凳一併收好,趕緊逃離現場。

一口氣跑回到家中,心臟跳得幾乎要衝出胸口,經此一嚇,我再也沒有膽量在街上擺檔,唯有將整箱新奇士橙帶回家中。那時我才發現,自己的性格根本不適合做違規的事,膽小又守規矩。後來這箱橙子無處可賣,我只好自己慢慢吃掉,一兩日間便食完成箱,幾乎攝取了一輩子所需的維他命C。

就這樣,我的第二次生意嘗試,正式宣告失敗。

這段狼狽小販經歷,看似一場鬧劇,卻讓我早早看清自身本性——做事向來守規矩、重本分,不愛投機取巧。這次失敗看似可笑,卻為日後踏實從商埋下種子。

04 三載苦工磨歲月,少年立志定前途

自十三歲(1979年)起,我連續三年暑假都去打工,都是底層工作,一年一歷練,一步一累積。

五金廠苦工,沉悶辛勞裡的快樂

十三歲那年暑假,我第一份暑期工,是在鰂魚涌華強國貨旁邊的一間五金廠做小工。當時年紀尚小,工作內容卻一點也不輕鬆,主要是將各種金屬零件放進打磨機,反覆打磨至表面平滑。機器運轉之時,鐵粉四處飛濺,經常灑得滿頭滿身都是,兩個月下來沒受傷,也算僥倖。

工作單調重複,枯燥沉悶,長時間重覆同一動作,令我心底漸生厭惡。我習慣於看著時鐘,大約一個半小時,便會借故去一次廁所,其實未必有需要,只不過是想找個角落暫時喘口氣,偷懶片刻。就在這一來一回的短暫休憩中,我深深體會到單靠體力勞動的辛苦與無奈。

但那段日子裡,仍有屬於少年人的簡單快樂。每日最期待的,便是放工時刻。我會走到工廠旁邊的小販檔,買一串咖喱魚蛋。那熱辣辣、香濃濃的滋味,一口咬下,所有的辛勞彷彿頓時消散,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味道,之後懷著輕鬆又興奮的心情,坐電車回家。

貨倉搬運工,平淡歲月裡的時光

十四歲暑假的第二份工作,相較之下舒適不少,我於天后屈臣氏大廈擔任貨倉管理員。如今回想起來,這段經歷竟沒留下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,腦中隱約只剩一些片段:工廠內有大批女工埋頭工作,而我專責倉後的搬運事務,這份工作歸屬貨倉管理類別,比起此前五金廠的小工,繁重勞碌,明顯輕鬆許多。

人生太過平淡無波的日子,到頭來只會覺得,這段歲月彷彿從未在生命裡出現過,不留半點痕跡,怎想也想不起。沒有磨難,沒有歡喜,便也沒了記憶的支點,匆匆而過,再無迴響。

而真正改變我命運、正是第三份暑期工。當中的經歷與啟示,且聽下回細說。

05 酒樓嘗冷暖,世態歷盡後重生

十五歲(1981年)那年暑假,母親託親戚經理安排下,我進入香港大會堂酒樓(當時由嘉頓麵包公司管理),我以長工身份入職,工作遠比暑期工辛苦數倍。每日清晨八點我便要抵達酒樓,吃完早餐,立刻投入早市工作,一直忙碌至中午兩點。早市結束後,必須將酒樓所有餐桌的食物全部清理完畢,才能下場休息。到了傍晚六點,再回來酒樓吃晚飯,隨即開始招呼酒席客人,直到晚上十一點酒席散場,方能下班回家。

酒樓工作,中午會有三四小時所謂的落場時間。

我通常躲進雜物房,隨手拿起旁邊的汽水盤,一飲而盡,伴隨著大會堂傳來的表演聲酣然入睡。有時也會走到對面碼頭旁,買一份奶油多與熱奶茶,坐在石地上,看著海上船隻來來往往,這便是我每日最珍貴的休憩時光。

我身為酒樓最底層,穿白衣的雜工,就連幫客人點菜的資格都沒有,曾經經理叫我臨時幫忙做半日樓面,協助客人寫單,即便只是短短片刻,也讓我開心不已,覺得是難得的認可。我每日的主要工作,只是收拾客人用餐後的枱面,將碗碟運至洗碗部。

可同為雜工的一班叔叔,一到中午便全部消失,有的躲進廁所吸煙,有的跑去雜物房睡覺,偌大的酒樓大堂,近百張餐桌,常常只剩我一人獨自清理。而旁邊的圓桌,酒樓總經理、各級經理、部長等高層,正悠閒飲茶閒談,眼睜睜看著我一個年輕少年獨自完成所有工作,卻無動於衷。

這一幕,讓我看清酒樓階級的冰冷。

起初我對這班雜工叔叔滿心憤怒,覺得他們過於懶惰,從不伸手幫忙,凡事都丟下我一個人面對。可每每到了晚飯時間,他們都會特意給我留好位置,笑呵呵地招呼我過去坐,相處久了,我反倒和他們成了朋友。後來我才慢慢得知,他們平日裡時常受部長、經理的欺壓,同我一樣,都是酒樓裡最底層的人,飽受委屈與輕視。

我也終於明白他們為何總是偷懶懈怠,他們早已認定自己的人生就止於此,未來也只會一直做這樣底層的工作,沒有改變的可能。所以他們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裡,盡量偷懶,把工作拖到最後,這是他們對自身無力改變的命運,僅有的一點消極反抗。

看著他們的模樣,我感到好害怕,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,我絕不能變成他們這樣!若就此認命,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?從那時起,我便下定決心,未來要走出一條和他們完全不同的路。

令我更決心離開這地方,是因為一件事,有日傍晚,我負責為打麻將的客人斟茶遞水。酒樓有明確規矩,必須用鐵盤託著飲品,再遞到客人手上。當時我身形瘦削,手力不足,一時失手,不慎把可樂倒瀉在一位的太太腳上。對方瞬間勃然大怒,當場破口大罵,言語極為難聽。我滿心惶恐,不停低聲說對不起,甚至連忙拿起毛巾,想要幫她擦拭。

此時部長趕來,不僅沒有幫我解圍,反而要求我不停道歉。我本是無心之失,早已誠心致歉,可這位太太依舊不依不饒,我本來有考慮,如果能適應這個工作,不再上學繼續做下去,也可以減輕父母的經濟壓力。

當晚我滿腹委屈地回到家,將這件事告知母親,母親卻只是平淡地勸我,工作本就是這樣,讓我早點休息,只叫我明天準時上班。就在那一刻,我徹底醒悟,原來有些工作我是不能忍受,我發誓一定要找到自己的路。

暑假後;

我無法忍受酒樓階級觀念,更無法承受這種隨時受人白眼、被肆意羞辱的滋味,正式向親戚經理提出辭職,重返校園。

酒樓歲月縱然苦澀,卻是我「人生如棋局」的第一場實戰。

半年後;

我已經在北角工業大廈十三樓的玉郎漫畫分色部,手持我心愛的《龍虎門》原稿,正在黑房內,將原稿以攝影機拍攝成菲林,再用顯影水沖曬。藥水氣味刺鼻難聞,一不留神更會濺入眼中,儘管如此,此時我仍由心中笑出來,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,一切皆生意,我的生意之路正式開始。

06

我在新光戲院旁邊「樹人學校」讀小學,在新光戲院舉行畢業典禮,後來才知道,我是第十四屆畢業生,而陶傑先生是第二屆的學生。

當時學能測驗,在北角官立學校舉行,我英文差,所以第一志願選擇跑馬地的中文學校,叫做「三育中學」,每天在清風街坐電車入跑馬地,在馬場旁邊吃早餐,因此而學識賭馬。

另外,給我認識同班同學和仔,我們不算太熟,但我們都是班中的「風頭躉」,欠交功課、罰企、留堂、記大過都經常發生在我倆身上。

大會堂酒樓之後,我重返學校,升上中二。

沒多久,和仔已經沒再上學,聽同學說,他去參加足球青年軍,班中兩大壞學生只剩下我一位,下學期我也離開,加入「玉郎機構」做其漫畫人。

數年後,我們竟然在投注站相遇,閒聊幾句,大家都十分懷念中學時代「極惡二人組」的日子,還記得那位花名「地中海」的訓導主任。

近年,我在電視看到和仔時;

我和兒子說:「這主持是我同班同學。」

兒子說:「是呀?那他比你老很多。」

我笑了!

沒多久,我公司推出一套足球遊戲,宣傳部同事想找大埔LuLu及杰寧公主來宣傳,我說:「都可以,不過我仲要搵個男的,我的同班同學。」

亞洲第一快翼,底線傳底,香港足球先生—— 李健和。

07 畫出彩虹青雲志,一闖漫畫天地間

從酒樓重返校園之後,沒過多久,同學李健和便輟學去踢足球,班中又有幾位相熟同學相繼離校。我想,我也要盡快找到一份自己熱愛的工作。

我自幼沉迷漫畫,在班級裡是出名的美術高手,也試過向報刊投稿。十四歲那年,某日收到一封來信,父親覺得好奇怪,先行拆開,到晚間才交我。信中是編輯的鼓勵言語,稱我畫功已有水準,囑我繼續努力,日後可再寄來投稿。

父親怕我失望,在旁安慰,其實我沒所謂,心中感謝這位編輯,給我繼續畫下去的決心。

九月開學後,我習慣每日買份漫畫報,看見玉郎漫畫公司招聘助理的啟事,心頭頓時燃起希望。我埋頭繪畫兩張稿件,親自前往北角郵局寄出。奈何一等便是一個月,始終毫無音訊。我不死心,又再寄第二批。

從九月等到十一月,漫畫公司依舊沒有任何回覆,我心頭逐漸被絕望籠罩。

我知道自己不是讀書材料,亦不願重回酒樓,過那種看人面色的日子。可除了對漫畫的熱愛外,別無其他技能,踏入漫畫行,是我唯一的心願。

沒多久,漫畫日報再次刊登招聘廣告,這絕對是在打我的臉。我十分不甘,明明已寄出兩次稿件,卻始終石沉大海,公司仍在招人,難道是我畫功不足、能力不行?

不知哪來膽量,可能是羞愧及絕望帶來的勇氣,我身穿校服,拿着報紙直闖漫畫公司,按門鐘進入。門口的人問:「你搵乜人?」我直截了當:「我嚟見工!」

一位年紀相若的助理叫我等等,說總經理還未返公司,我在門口沙發靜靜等候,足足兩個鐘,總經理終於返到公司。

總經理心中疑惑,難道今日有約人見工嗎?見我等了兩小時,不忍打發,便叫我入房傾談。

他問我一堆問題:「你點解想做漫畫?」「你想做邊類工作?」「你覺得我公司啲漫畫點樣?」

這正是我最熟悉的問題,由漫畫每本書出版日期、到主筆助理分工、故事發展、美術製作,我都如數家珍,從容一一答出。

總經理也感到驚訝,亦都感覺到我的誠意,便問:「咩工作你都願意做?幾時可以返工?」

我聽到簡直開心到快笑出來,強忍興奮講:「聽日就得!」只要同漫畫有關,任何工作我都願意做。總經理繼續說:「月薪800元,每星期都加班……」其實之後的話,我已經聽不到,只想快點回家準備,明天早點上班。

第二日,我瞞住父親,着住校服來到大廈。搭電梯上十三樓,換上恤衫同T恤,正式入職。

同一部電梯裡,還有一位年輕人,應該都是第一日上班。

出電梯後,我打個招呼問:「你都係第一日返工?」他說:「係呀。」我再問:「你邊個部門?」少年答:「我返英雄幫。」

我低住頭,滿心羨慕,轉身走進右邊的漫畫分色部。當時分色部人丁單薄,只有二人,包括:漫畫界奇人矇眼佬,以及後來筆名叫林一壹的林仔,就這樣,我進入漫畫行業。

八年後,英雄幫幫主馬榮成脫離玉郎機構,創辦天下出版社,我的精藝公司承接了《風雲》的漫畫分色工作。

再過二十年,馬榮成成為我動漫公司的股東之一。

人生如棋局,只要肯行出第一步,上天總有驚喜給你。

後記:

當年更大的驚喜是:後來我發現一堆寄來面試的稿件隨處放,甚至會由新來的助理當垃圾處理,公司都不關心這些見工稿件,除非你天才,比如同張萬有或邱福龍。

至於總經理,就是我貴人祁文傑,而那位同我同日入行的助理,後來成為行內彩稿大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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